从精河到福海
◎陈晓波
博州的精河县与阿勒泰地区的福海县,都在天山以北、准噶尔盆地中。一个是我出生长大的家乡,盛产枸杞;一个是我从小向往的地方,飘着鱼香。
从精河到福海,在地图上直线距离300多公里,交通线路却迂回曲折,要走600多公里。在交通不发达的过去,这个距离十分遥远,因此很多精河人没去过福海,很多福海人也没来过精河。
但没去过精河的福海人,现在都知道“精河枸杞甲天下”;没到过福海的精河人,过去大都吃过福海的鱼——美味诱人,作为北疆“鱼仓”,精河以外更多新疆人也尝过。
精河县有新疆最大的咸水湖——艾比湖,湖水太咸,除了结晶出白盐养不了鱼,周边含盐碱的土地却很适合种植枸杞;福海县有全国十大淡水湖之一的乌伦古湖,那里水草丰美,是鱼类的天堂。
40年前,父亲是精河县某国营农牧场的运输汽车司机。有年春节前,他受单位委派,带徒弟开着“老解放”来回奔波数天,从福海拉回满满一车“五道黑”。农场按原价(每公斤5毛钱)将鱼卖给职工当福利。那鱼大多有筷子长,脊背两侧有五道清晰黑纹,侧鳍、尾鳍呈鲜艳粉红,看着就诱人。听说从福海运来,不少人还以为那是海洋里的鱼呢!那年春节,农场许多人家的厨房(平素总飘着玉米面窝头、发糕和白菜、萝卜、洋芋的味道)竟不约而同飘出鱼香。
那是“瓜菜代”的年月,我刚记事。此前,逢年过节,我吃过父亲弄来的咸干鱼。要么没腌好,要么存放太久又咸又臭,以致我刚发育的味觉,最初认定鱼就是这味道。
有了福海的鱼,母亲使出浑身解数,用湖北老家最传统的方法将鱼做好端上桌。我往被粗粮弄得寡淡的嘴里填进第一口鱼肉,才知道鱼竟这么鲜。从此,这美味再也没从童年的味觉记忆里消失!
父亲从“鱼米之乡”湖北支边来新疆,那时精河几乎不产鱼。没鱼吃的父亲,见小渠沟里游动的几尾小泥鳅都眼馋。老家湖北自古是“千湖之省”,河沟湖泊遍布,淡水鱼资源极丰富。父亲不仅是捉鱼高手,吃鱼本领也高——无论什么鱼,一进他嘴就能分清鱼肉和骨刺,连粗刺都能嚼碎咽下。我能想象,当年他第一次到福海,看见乌伦古湖冰面堆积如山的鱼时,是何等惊诧与兴奋。
父亲在乌伦古湖畔装好鱼,和徒弟一道被渔场队长领回家吃饭——当时渔场周边没饭馆。那年月福海鱼多,但经济条件并不比别处好,当地人做鱼多是水煮或清蒸,顶多放些盐巴、葱蒜,几乎没人舍得放油。可那天,队长家用油煎、油炸的“五道黑”待客,临走还送了一大包让他们路上吃。许多年后,父亲还津津乐道:“苞谷面发糕就干炸鱼,是最经典的饭菜搭配。”
从福海回精河的路上,徒弟一边美滋滋打饱嗝,一边问:“师父,我们啥时候再去福海拉鱼?” 父亲紧握方向盘,目不转睛盯着前方颠簸的路,故作正经道:“你小子该把吃鱼的劲头用在学技术、干工作上。”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“再给我嘴里塞块鱼……”其实,他心里何尝不渴望再去福海?
福海产鱼最多、价格最便宜时,精河的枸杞还稀疏地长在荒野,没人想到用它换钱过富裕生活。但不富裕的精河人,仍能断断续续吃到福海的鱼——要么自己组织车辆去福海拉,要么福海主动运过来卖。福海人也不能光靠吃鱼过活,他们和我们一样,生产生活中需要更多鱼以外的物质。
后来,精河枸杞种植业发展起来,池塘养鱼业也跟着兴起。有了钱,又有了本地产的鱼,加上运输、保鲜条件改善,更远地方的鱼也能运过来,精河人吃鱼不再是难事。而这时,福海县为遏制渔业资源枯竭,开始重视保护,每年规定休渔期,实行有组织、有计划的限量捕捞。从此,福海的鱼便渐渐淡出我们的餐桌,只把鱼香留在了童年记忆里。
40年后,我沾文学的光,诚惶诚恐被戴上“作家”的桂冠,受邀请,随作家采风团第一次走进福海。
40年后的福海依然飘着鱼香。在一个多星期的采风活动中,我们尝遍了各种鱼的美味。现在的“五道黑”只有一拃长,数量也没以前多,每公斤已卖到六十多元。
稀罕的事,在记忆里总最深刻。时隔四十多年,我告诉父亲去福海采风的事,他眼里立刻一亮,又老生常谈起当年拉鱼的情节。提起福海,他甚至能清楚记得从精河到福海的路——哪里有拐弯、哪里坑洼多。他说,当年请他吃饭的队长姓马,热情、风趣,还能清晰记得在马队长家吃了几种鱼做的菜。最让他难忘的,是马队长劝菜时说的话:“你们放开吃,我们福海鱼多!”这话让他羡慕了许多年。
鱼、肉虽属同类,但肉吃多了既腻味又不利于健康,鱼吃再多对人也有益无害。古人有云:“鱼之味,乃百味之味。”鱼肉不仅营养丰富、清淡可口,脂肪含量还低,吃了不会发胖。在福海采风期间,我们几乎顿顿有鱼,却不觉得腻。要离开那天,在一家鱼馆吃清炖野生鲤鱼头,我惊喜发现汤盆里飘着鲜红的精河枸杞。这真是经典搭配:精河枸杞能强身健体、明目,鲤鱼头营养丰富、味道鲜美。常言道:“宁舍一头牛,不舍鲤鱼头。”这道菜我吃了又吃,竟吃出一种情愫——40年光阴、600多公里距离,还有两地的经济发展,都浓缩在这道回味无穷的鱼头汤里了!